
地王大厦
二00五年夏天的某个早晨,我站在深圳最高的大楼——地王大厦前,对着站在身后犹豫不肯进的四叔说道:“叔,进来吧。”穿着一件明显是地摊上的白衬服,一条灰不灰、黑不黑的裤子的四叔,还在害怕着保安不让他进来。他的眼睛向保安的岗位看去,带着浓浓的怯意。这次保安淡淡地将头看向另外一边。四叔这才一溜烟地跑进来,跟着我匆匆地跨入电梯。电梯闭合后,四叔惊讶地看着那雪白的电梯壁,用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起了黑色细裂缝的手背,试探地在电梯壁上一碰,然后讶异地笑了起来:“是不锈钢的吧?”遇上我的目光,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:“我们在建房子时,运载我们的电梯是一个四周都是网眼的铁架。”我无法想象出那是什么样子,所以只得没有太多意义地笑了笑。
电梯一直往上走去,四叔看着电梯上的红色的楼层计数器,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好奇兴奋,更像一个从来都没有见过高楼大厦的乡下孩子。我心里的难过,随着楼层数字的急速跳动而一丝丝加厚——这座大厦,可是我四叔和他的同伙们亲手盖起来的。他做的,是最原始的那一部分,将砖头一个个地砌上去。所以他见到的,只是无数砖头堆砌而成的庞然大物,却没法想象这座大厦经过外装内装后,会变得如此明亮堂皇。
四叔是个泥水匠,十三岁跟我爷爷学艺,十七岁便出师,并在后来的十来年里,继爷爷之后成了第四位方圆百里最有名的瓦匠师傅。二十二岁时,便与我漂亮的婶子成了亲。
四叔是一九九四年来深圳的,那时他已经与爷爷分开地盘。爷爷与另外几个叔叔,依然活动在我家的乡下,为居民建房子,而四叔,已经打进县城,在县建筑公司里干活了。这一年,县建筑公司的经理在深圳签到了合同,于是,呼啦啦地便将他的队伍转到了深圳。
四叔来了深圳后,每年只有过年时才在家里待几天,与家里几个孩子的感情,渐渐疏远起来。不说是孩子,就连四婶,都在几年后受不了那种种孤单有了外遇,终于与四叔离婚,带着他们唯一的女儿嫁了别人。此时的四叔,已经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。
而地王大厦,这座深圳的标志建筑,亚洲第三高的大厦,便是四叔参与建设的一座大厦之一。它位于深圳的主干道深南大道上,座落在深圳最早发展起来的区——罗湖区。
四叔犹自兴奋不已,我问他:“你想到写字楼里看看吗?”四叔猛点头。于是,到了19层,我跨出电梯,带他进了我的办公室。办公室里,蓝白相间的装潢,天蓝的格子间,人们连走路都没有太多声音。四叔一进门,便紧张得透不过气来,我暗示他坐下,给他倒了一杯水。
四叔小声问:“是不是每层里面都差不多?”我点点头,都是一些办公室,办公室的装修大同小异,只是装修颜色不一样吧。“
我其实是在敷衍四叔,其实办公室的装修风格差异可大着呢,可是,我带他上楼容易,因为我在这间大楼里上班。可是,带着他进每层楼每间公司参观写字楼,我绝不敢保证,只是,我不知道如何跟四叔说。或许,四叔是知道的吧,看他对保安让他进来的表情,就知道他一定被保安拒绝过很多次。也许,他虽然很想在离开深圳前来看看他盖过的大楼,但他觉得这只是梦想而已,根本就不曾想到真能进他盖过的大楼里来参观。





